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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於“沧浪诗话”,此地不能多讲,只有两件事还值得一提。当时跟“沧浪诗话”的主张最符合的是包恢“敝帚稿略”里几篇文章,而据“樵川二家诗”卷首黄公绍的序文,严羽是包恢的父亲包扬的学生;当然,徒弟的学问和意见未必全出於师父的传授,不过假如师兄弟俩的议论相同,这里面就有点关系。“沧浪诗话”的主张不但跟十九世纪欧洲颇为风行的一派诗论接近,并且跟古印度的一派诗论暗合,更妙的是那派诗论的口号恰恰相当於汉文的“韵”字;印度的文艺理论没有介绍到中国来过,“禅”不过沾了印度哲学一点儿边,所以这个巧合很耐寻味。范成大的风格很轻巧,用字造句比杨万里来得规矩和华丽,却没有陆游那样匀称妥贴。他也受了中晚唐人的影响,可是像在杨万里的诗里一样,没有断根的江西派习气时常要还魂作怪。杨万里和陆游运用的古典一般还是普通的,他就喜欢用些冷僻的故事成语,而且有江西派那种“多用释氏语”的通病,也许是黄庭坚以後、钱谦益以前用佛典最多、最内行的名诗人。例如他的“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”说:“纵有千年铁门限,终须一个土馒头;这两句曾为“红楼梦”第六十三回称引的诗就是搬运王梵志的两首诗而作成的,而且“铁门限”那首诗经陈师道和曹组分别在诗词里采用过,“土馒头”那首诗经黄庭坚称赞过。他是个多病的人,在讲病情的诗里也每每堆塞了许多僻典,我们对他的“奇博”也许增加钦佩,但是对他的痛苦不免减少同情。天意诚难测,人言果有不?便令江汉竭,未压虎狼求。独下伤时泪,谁陈活国谋?君王自神武,况乃富貔貅!皇冠金沙董颖(生卒年不祥)字仲达,德兴人。根据洪迈“夷坚乙志”卷十六的记载,他是个穷愁潦倒的诗人,跟韩驹、徐俯、汪藻等人往来,有“霜亻桀集”。这部诗集看来在当时颇为传诵,后来全部遗失,下面选的一首是保存在南宋人陈起所编“前贤小集拾遗”卷四里的。也许可以顺便提起,在中国戏曲发展史上,董颖还值得注意,因为他留下来十首叙述西施事迹的“道宫薄媚”词,衔接连贯,成为一套,是词正在蜕变为曲的极少数例子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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裘万顷(?~一二二二)字元量,自号竹斋,新建人,有“竹斋诗集”。当时人要把他归入江西派,後来的批评家又称赞他是江西人而能不传染江西派的习气。其实南宋从杨万里开始,许多江西籍贯的诗人都要从江西派的影响里挣紥出来,裘万顷也是一个,可是还常常流露出江西派的套语,跟江湖派终不相同。晓上篮舆出宝坊,野塘山路尽春光。试穿松影登平陆,已觉钟声在上方。草色溪流高下碧,菜花杨柳浅深黄。杖藜切莫匆匆去,有伴行春不要忙。华岳(生卒年不详)字子西,自号翠微,贵池人,有“翠微南征录”。这个遭韩侂胄迫害、被史弥远残杀的爱国志士是“武学生”出身。宋代的武学“重墨义文学而后骑射”,武学生也是文绉绉的,但是他总跟职业文人不同。华岳并不沾染当时诗坛上江西派和江湖派的风尚;他发牢骚,开顽笑,谈情说爱,都很真率坦白的写出来,不怕人家嫌他粗犷或笑他俚鄙。宋人说他的人品“倜傥”像陈亮;我们看他那种“粗豪使气”的诗格,同时人里只有刘过和刘仙伦──所谓“庐陵二刘”──的作风还相近,而他的内容比较充实,题材的花样比较多。他的散文集“翠微北征录”卷一里有篇“平戎十策”,劝皇帝四面八方搜罗“英雄豪杰”,别把国事全部交托给“书生学士”,他讲英雄豪杰的八个来源──从“沉溺下僚”的小官一直到“轻犯刑法”的“黥配”和“隐於吏籍”的“胥靡”──简直算得《水游传》的一篇总赞,这也许可以附带一提的。皇冠金沙簦笠相随走路歧,一春不换旧征衣。雨行山崦黄泥坂,夜扣田家白板扉。身在乱蛙声里睡,心从化蝶梦中归。乡书十寄九不达,天北天南雁自飞。

罗与之(生卒年不详)字与甫,自号雪坡,吉安人,有“雪坡小稿”。在江湖派诗人里,他作的道学诗比例上最多,有几首二十字的抒情短诗,筒练精悍,颇有孟郊、曹邺的风味,同辈很少赶得上的。姜夔(一一五五~一二二一)字尧章,自号白石道人,鄱阳人,有“白石道人诗集”。他是一位词家,也很负诗名,在当时差不多赶得上尤、杨、范、陆的声望。他跟尤、杨、范也都有交情,诗篇唱和,只把陆漏掉了。词家常常不会作诗,陆游曾经诧异过为什么“能此不能彼”,姜夔是极少数的例外之一。他早年学江西派,後来又受了晚唐诗的影响,在一切关於他的诗歌的批评里,也许他的朋友项安世的话比较切近实际:“古体黄陈家格律,短章温李氏才情。当然在他的近体里还遗留著些黄、陈的习气,七律却又受了杨万里的薰陶,而且与其说温、李也还不如说皮、陆。他的字句很精心刻意,可是读来很自然,不觉得纤巧,这尤其是词家的诗里所少有的。李纲(一○八五~一一四○)字伯纪,邵武人,有“梁溪集”。这位政治家主张抵抗金人、规画革新内政,跟宗泽一样的不得志,终算没有像岳飞那样惨死。他诗篇很多,颇为冗长拖沓,也搬弄些词藻,偶然有真率感人的作品。燕子将雏语夏深,绿槐庭院不多阴。西窗一雨无人见,展尽芭蕉数尺心。双鹭能忙翻白雪,平畴许远涨清波鈎钩帘百顷风烟上,卧看青云载雨过。

不用说,笺注家纷纷给这种诗吸引。在北宋早有赵次公等五家注的苏诗,南宋到清又陆续添了十多家的注本,王文诰的夸大噜囌而绝少新见的“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”在清代中叶做了些总结工作;其他像沈钦韩的“苏诗查注补正”和张道的“苏亭诗话”卷五都算得规模比较大的增补。最可惜的是陆游没有肯替苏轼的诗集作注,这跟杜甫和李白的“樽酒细论文”没有记录一样,是文学史上的大憾事。文同是位大画家,他在诗里描摹天然风景,常跟绘画联结起来,为中国的写景文学添了一种手法。泛泛的说风景像图画,例如:“峰次青松,岩悬赪石,于中历落有翠柏生焉,丹青绮分,望若图绣矣,这是很早就有的。具体的把当前风物比拟为某种画法或某某大画家的名作,例如:“律以皴法,类黄鹤山樵,或者:“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宫僧寮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,红的火红,白的雪白,青的靛青,绿的碧绿,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,仿佛似宋人赵千里的一幅‘瑶池图’”,这可以说从文同正式起头。例如他的“晚雪湖上寄景孺”:“独坐水轩人不到,满林如挂‘暝禽图’”;“长举”:“峰峦李成似,涧谷范宽能”;“长举驿楼”:“君如要识营邱画,请看东头第五重。”在他以前,像韩偓的“山驿”:“叠石小松张水部,暗山寒雨李将军”,还有林逋的“乘公桥作”:“忆得江南曾看着,巨然名画在屏风”,不过偶然一见;在他以后,这就成为中国写景诗文里去找绘画题材和布局的试探,都表示诗和画这两门艺术在北宋前期更密切的结合起来了。落月如老妇,苍苍无颜色。稍觉林影疎,已见东方白。一生困尘土,半世走阡陌;临老复兹游,喜见太行碧。萧德藻(生卒年不详)字东夫,自号千岩居士,长乐人。他在当时居然也跟尤、杨、范、陆并称,可是诗集流传不广,早已散失,所存的作品都搜集在清代光聪谐的“有不为斋随笔”卷丁里。他跟曾几学过诗,为杨万里所赏识,看来也想摆脱江西派的影响,所以他说:“诗不读书不可为,然以书为诗不可也”。用字造句都要生硬新奇,显得吃力。他有一篇“吴五百”的寓言,为中国的笑林里添了个类型,後世转辗摹仿,而完全忘掉了他这位创始人;这一点也许可以提起。

处处虚堂望眼宽,荷花荷叶过阑干。游人去後无歌鼓,白水青山生晚寒。苑墙曲曲柳冥冥,人静山空见一灯。荷叶似云香不断,小船摇曳入西陵。高翥(生卒年不详)字九万,自号菊磵,馀姚人,有“菊磵小集”、“信天巢遗稿”。他是“江湖派”里比较有才情的作者,黄宗羲甚至推重他为“千年以来”馀姚人的“诗祖”;谭嗣同幼年读了很感动的句子正是他的“清明日对酒”诗。皇冠金沙掷梭两手倦,踏茧双足趼。三日不住织,一疋才可剪。织处畏风日,剪时谨刀尺。皆言边幅好,自爱经纬密。昨朝持入库,何事监官怒?大字雕印文,浓和油墨污。父母抱归舍,抛向中门下;相看各无语,泪迸若倾泻。质钱解衣服,买丝添上轴;不敢辄下机,连宵停火烛。当须了租赋,岂暇恤襦袴?前知寒切骨,甘心肩骭露。里胥踞门限,叫骂嗔纳晚。安得织归心,变作监官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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